(一)在微雨中启程
很久以来,我想不出有什么是可以撩拨起欲望,让我怦然心动的事情。所以当刘大帅提议周末去草原自驾旅游,在所有人欢呼雀跃之时,我把身体更深地埋进了沙发。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乐趣比得上在半夜里神采飞扬地和空洞的电脑屏幕两两相望,更没有任何享乐及得上当清晨的微风拍上窗棂,关上窗帘关上喧嚣,把脑袋钻进枕头开始做梦。
最终决定去草原,是不忍让女儿热望的眼睛黯淡,我知道她有多憧憬在草原上骑马,我知道一个人的渴望就像草原上的流泉,无法干涸,倘若扼了断了,便会在心的草原上残遗下班驳的坑,不复圆满。另外,我清楚自己也还是期望着一次远行,期望着一次冲撞,撞歪这一成不变的日子。
头天,吴大帅说早上5点半来接我们。早早睡去,但却一夜不能安枕。总是梦还没有蔓延,眼睛就睁开了。看时间,离5点半还早着呢。老婆笑我不经事,说怎么跟孩子一样兴奋。唉,我哪是兴奋,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心地善软,宁可委屈了自己,也不能睡过了时间,与人不便。
5点半,吴大帅还没有动静,天上却忽然落起雨来。窗外一片乌黑,打开窗户只能看到影绰的楼影树线。雨珠打在雨棚,剥落落地响。我惊讶地发现,这一刻我竟然毫不担心旅行计划,第一个涌来的念头,竟是一阵宽慰——我的花该欢喜了。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好几天没人照顾,我真担心我种的那些花和树。
电话打过去,吴大帅懵懂的声音像从若尔盖传来:“嗯嗯,6点。啊~~啊~~啊~~”他的哈欠让我郁闷,不禁想对自己这一夜的恍惚不安说声抱歉。起床,洗脸,换衣服,伸个懒腰,晃晃脑袋,踏进纷飞的细雨,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二)嵌在车窗里的米亚罗
6家人,4辆车。不算浩荡,却是安逸自在地向西开驶。我带着3个小女孩,坐着李大帅的车走在最前面。我和李大帅闲闲淡淡地聊着,偶尔递一支烟。3个小女孩则兴奋异常,一路叽叽喳喳笑闹不停。吴小美掌控着对讲机,和后面车上的刘小帅笑哈哈地鬼扯。
车队离城越来越远,掠过都江偃,绕开青城山,路开始变得崎岖。奔行在树荫掩映的夹峰小道上,心情宛如摇曳在山道上的葱郁植被,渐渐婆娑飘荡起来。远离大澡盆般热气腾腾的城市,看着一路碾过从参差大树间漏下的班驳光影,不由悄悄哼起歌来。
“前面就是米亚罗。”李大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我睁大了眼睛。很早以前就听人描述过米亚罗的秀美,说是青峰层叠,流泉如挂,绿草蔓原,红叶喧天。枫叶和温泉是米亚洲罗最有名的两处景致。如果是深秋时节来到这里,便可以享受到惟在想象里才有的惬意:浸泡在温热舒适的流水泉池里,仰面是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轻盈地翻转,俏皮地贴上你的面颊,还不时会有大片大片红得让人心悸的枫叶,夹在雪片中飘落下来,趁你忘情陶醉时偷偷吻一下你的脸,又赶紧含羞地逃开,藏进裹着你惬意身子的温池,把一池泉水也羞红了。
或许是时令不对吧,从车窗望出去,眼前的米亚罗与先前那些无名山峦的景色并无异处,看不到如练的银泉在山间悬挂,更看不到哪怕一抹娇羞的枫红。远处有工程队庞大的吊机,轰隆隆地张开铁臂在山坳间挖掘。这般景象不禁让我大失所望,仿佛慕名已久的国色,一睹真容却与市场卖菜的黄脸妇人一般,心下的失落汹涌袭来。
李大帅早年跑旅游,常经过这条线路,对这样的景况见惯不惊。“那是他们在修山庄,到了秋天这里就漂亮些了。”他咂咂嘴说,“不过好多东西都一样,见面不如闻名。”
见面不如闻名。这一刻我所惆怅的,不仅仅是车窗外平庸的米亚罗。见面不如闻名,难道人生事理尽皆如此?难道人的愿望与理想,总是要比真实存在更加旖旎妩媚?或如人的情感,难道总是要远远地望着,淡淡地念着,才看不到因为真切面对而来的瑕斑,才绕得开因为忘情深入而来的伤感?
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米亚罗,带着它的一草一木,消失在视线里,车窗内沉默无语的我,却看到那么多令人喟叹的往事澎湃而来,在我的面前堆积成一座荒芜的山丘。
三)万年古山 千年羌寨
车过米亚罗,山势越发陡峭。盘山公路蜿蜒于两壁的夹缝间,好似一道玉色腰带,时而凸起,时而凹陷,缠在山腰上,鼓胀而贴切。
比起之前树木葱郁起伏平缓的丘谷,眼前的山岭更加嶙峋挺拔,沉甸甸地矗在四周,让人感到略带压抑的庄严。有时两峰在前方仿佛交汇缠接,眼见得便没了去路,车子仿佛直向着大山迎面扑去,而到了近处,细长的公路却灵巧地一闪,蹩出了一道婉转的出口,眼前豁然开朗,新的山脉又接踵而至,直连绵到天的尽头。
山形陡峭,山色也逐渐单调。葱绿的树木和五颜六色的野花难觅影踪,一座大山便是一块笔直挺立的巨大崖石。这些巨大的断崖,刀刻斧凿般勾出坚硬的线条,好象手摸上去,就会切出一掌矍铄的断口。——不用手摸,只是眼睛望去,便已有了一种直刺肺腑的痛涨。
李大帅心无旁骛地开车,两端的山峦与他无关,而我却在这山风呼啸的峡谷中暗自感怀。汽车匆匆驶去,载着我的车子并不理会这些沉默的身姿各异的大山,而大山也一样漠然耸立,不理会我专注的眼神和吴小美因为兴奋而挤出的变了声调的《欧若拉》,它只是傲然屹立,独自沉思,头也不抬,一眼也不望向周遭的热闹与喧哗。我来之前几万年,它便在这里孤独守望这一方蓝天,我去之后几万年,它依然在这片蓝天白云之下巍然肃立,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红尘万物不过过眼云烟,真实的唯有群峰的静默,永恒的唯有流淌在静默群峰之间的不息的擂鼓鸣钟般的山风。
按下车窗,任自峡谷而来的凛冽的风打在脸上,我对这些没有名字的大山满怀敬意。任世界如何变迁,任人情怎样变幻,大山一直沉默在这里,没有嚣张的欲望,没有浅薄的悲喜,淡然而安宁。是啊,山其实一直在这里,不在的是人对山的膜拜,不在的,是人内心中的恬淡安然。
还来不及跟这些偶遇的荒山道别,汽车转过一道山坳,面前忽然转出一排瓦灰色的古堡,依在山坡上,瞪着眼睛看我——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年羌寨——李大帅热情洋溢地跟我介绍。
几个男人或者早有来过,或者对灰头土脸的碉房不感兴趣,于是我便带着一帮妇孺登桥上梯,在一个花枝招展的羌族妇女带领下,走进了据说有2000多年历史的羌寨。
由外观去,羌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石板路盘旋而上,几间破旧(羌女说是古雅)的碉房错落林立,房檐大抵都挂着金黄的玉米或火红的辣椒,房前也一致地流淌着窄细的溪水。羌女说这是圣水,孩子们一听兴致勃勃,纷纷伸手伸脚,嬉笑着戏水。看着溪水周围的灰垢,我不禁暗暗发笑:当寻常平凡的东西披上光洁的外衣,是不是就能引发人的好奇心和神圣感?但我不想破坏这份崇敬,也用手指撩了撩溪水,暗自祈祷功德圆满。
矮着头弓着腰,从幽暗的木梯爬上碉房,一路看到许多井口大小的墙洞。羌女说这叫斗形窗,在远古的时候,羌人用这墙洞观天看日,并且用它作为抵御外敌相互联络的工具。
在一间相对宽敞的堂屋里,黯淡的光线下有几排竖柜,上面陈列着许多类似佛家念经讲道的物什。没有和尚或喇嘛,只有花枝招展的羌女导游和更加花枝招展的羌族汉子,怂恿着我们购买纪念品,并且义正词严地和我们讲价。这一刹我仿佛回到了成都的文殊院商店——除了这些羌人的面孔更加黝黑或潮红。
离开羌寨,回头望着招摇的幡旗——纵然肆虐城市的高温不曾袭卷到这里,可是另外一种热浪又是这小小的山寨如何可以避开的?即使这里是千年古寨,即使这里被群山环绕。——如此想着,拾阶而下,一抬头,李大帅已经戴着墨镜,点着一支香烟,在白色的广本面前花枝招展地等待着我们。
(四) 飞驰的风景
从羌寨出来,已是下午两点。天依然热得厉害,太阳在瓦蓝的天上静静燃烧,灼烫的光芒没遮没拦地倾泻下来,把这一壁的大山染成了金色,层叠的树木摇曳着枝叶,晃晃荡荡地似乎想甩落满山满坡细碎的金光,但这万千金鳞却似烙在枝上印在叶里,缠缠绵绵不肯放手。路的那头,背阳而立的几丘山壁却是另番景致:高大葱郁的针松密密匝匝铺满山坡,一棵棵笔直耸立,像暗绿的羽箭飕飕地迎空直刺。它们紧挨着,挤压着,重重叠叠此起彼伏,似欲在呐喊着呼啸着,便要冲破这迷茫的裹在烟白峡雾中的黛色山形,便要穿越这云霭,冲入湛蓝的天空了。
就像乐章衔接般圆润和谐,车窗外风景变幻竟也这般协调自然。刚刚绕过又一座大山,针松忽然疏落起来,幽绿的高峻的山岭缓缓退场,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连绵的青翠草场扑面而来。两侧的山也平缓了许多,只有些许低矮的丘陵在绿野深处迟迟疑疑地探头,好象趁人一不注意就要藏进那片翠绿草丛中去了。
那是怎样一片葱绿啊!极目望去,在蓝得令人窒息的浩淼天空下,一望无垠的草场像巨大的绿毯,刷刷地从身旁掠过,像凌空而起的绿浪,就在眼前汹涌沸腾,又像从七色彩虹中抽出了那抹勾心的青嫩,滋滋地流淌蔓延,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五彩的童话世界,被这视觉的盛宴迷眩得醉意阑珊。就连那山也柔媚起来,嫩得宛如初生儿的脸,一吹一弹便有如凝脂沾在嘴角沾在手指,心里不禁生出痒痒地怜爱。风也醉了,扑面而来的风,呢喃着绿色的呓语,往我们的衣衫里,头发间撒娇般地钻来。
“牦牛!牦牛!”吴小美大喊一声,从半梦半醒中突然迸发。她两眼直勾勾瞪向窗外,她的眼睛,此刻比那埋头吃草的牦牛的眼睛还要大。
以前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牦牛群,与成千上万头牦牛并肩接踵却还是头一次,我也有些激动了。这些牦牛黑压压地铺在青草场里,懒懒地嚼着青草,悠闲地甩着尾巴,它们好象是见惯了人的惊奇与激动,安然地旁若无人地享用大餐。也有些牦牛没有吃草,它们散漫地踱步,偶尔抬头望一眼渐渐倾斜的落日斜辉,望一眼落日斜辉中心驰神往的我。忽然,李大帅一个急刹车——一头白脸黑背牦牛昂然踱上了公路,慢吞吞地自在地一边咀嚼一边散步,扫了我们一眼,又甩甩尾巴,才悠然自得地走下草场,回到它的伙伴中去。“一头牦牛少说值5000块呢。”李大帅目送大白脸远去,嘴巴也开始咀嚼,我赶紧给他递上一粒红原特产,牦牛肉干。
对讲机毕剥地响起来,刘小帅在后面要求停车。“我们要下来骑马!”4辆车里欢声雷动,7个孩子箭也似的飞向藏包。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双腿已经有些酸涨,一边捶着腿,一边却打了个喷嚏。太阳此刻已经收敛了光芒,偏偏倒倒地戳在远山顶上那一枝沙棘枝头,蛋红的光晕像女儿兴奋的脸,在就要入夜的草原凉风中绽开。
原本料到了高原上的气候变化,可突如其来的寒冷还是让我们惊异。抚摸几个小时前被火辣太阳晒得暗红的胳膊,顾不上风度,哆嗦着披上了羽绒服。一些没带防寒衣服的人舍不得走进草地深处的快意,只好抱着肩膀蹦蹦跳跳。“来照张相!”于是,在高原傍晚的风中呼噜噜作响的藏包里,穿着羽绒服的我,穿着甲克衫的李大帅和穿着吊带裙的刘大美挤作一团,端起马奶装模作样,表情像足了初进蒙古包的郭大侠。
天色渐晚,天空已经黯淡下来,隐约地可以看到几颗星星崭露头角。山岱草场都褪去了颜色,湮没在越来越幽沉的夜色中了。大家都有些疲乏,便跟这逐渐安静的草原夜幕不约而同地一起安静下来。离我们计划住宿的红原县城还有10公里了,汽车转过一道弯,忽然眼前灯火喧然,前面几个藏民挥手拦车,一面指着路边一个招牌给我们看。路边上,一块巨石岸然耸立,上面挂着个大木版,写着“月亮湾”3个字。
“很好玩的,很好玩的。”穿着藏袍的男人说着地道的成都话,让我有点错愕的感觉。地图上表识了月亮湾这个景点,这本是我们旅行计划中的第一个有目的的所在。于是我们不顾天晚,鱼贯下车,想要看看这月亮湾到底有何妙处。
就着月色与灯光,只见几块黑石张牙舞爪,嶙峋挺立,一道白涧蜿蜒淙流,缠在山脚。月光照耀下,山涧翻着银光,像是在娓娓低语,只是远隔着苍茫的夜雾,涧水的悄悄话都被一阵阵的山风裹走了。
我还在细细赏观月色下的月亮湾,李大帅已经在那头轰隆隆地敲打起车子来。天有不测风云,我们算是真切体会到这话的含义——车坏了。李大帅是玩车的一把好手,修车技术更和扁鹊治感冒一般。可此刻的李大帅面对不知疲倦使劲叫唤的汽车也是满脸愁容,神情仿佛扁鹊见到了齐桓公。李大帅满头大汗,而我却淡定自若,裹紧羽绒服继续作诗人状在清风山月间徜徉。有此风此月作陪,有此山此水为伴,眼下的困窘又算得了什么?这样从容地看山看水,或许还是可遇难求的运气呢。何况,眼看奋不顾身钻进汽车底下的李大帅蜷曲的双腿,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我们不能很快与隔涧相望的红原的灯火抱个满怀?孩子们也跟我一样毫不担忧,嬉闹着追逐,清脆的声音把月亮也勾得从云缝间探出半个头来。吴小美和刘小帅开始喊饿了,像两头数日不食人间烟火的藏獒把那藏族汉子滋滋冒烟的铁锅围住——青椒肉丝,好香啊!
两个小时以后,李大帅灰头土脸地从车子底下钻出来:“出发!”他的脸上汗水粼粼,两排白牙却在比这月亮湾的巨石还深刻的笑纹间熠熠生光,与伸手可及的亲爱的红原县城的灯光交相辉映。
(五) 北方有佳人 遗世而独立
我一直以为,旅行的最大乐趣,就是去感受一种陌生,感受一种溢于寻常日子的生涩的新鲜气息的恣意流淌。在我看来,在这天光映射下的任何地方,那些我未曾去过的所有地方,都是令我惊喜的每一处景致。每座城市,每片村庄,每匹山岭或者每泊湖水,都有着自己的独特风情,都有自己的生命,都在呼吸着,微笑着,披光沐彩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也在含情脉脉欲语还羞地等待我,召唤我的到来。我经常会被一处毫不起眼的景物打动,我仿佛看到了那些因为司空见惯而被人所忽略的城市山川与湖泊的灵魂深处的跃动,听到了她们呼吸与心跳的声音,感受到了她们蓬勃的生命和绮丽的风情。比如这夜的红原,便用满城娇媚的金红包裹着我,让我深沉陷落,变得柔软而多情。
匆匆作别月亮湾的如钩镰月,我们的车队开进了红原小城的灯河里。晚上10点,夜其实并不深,但红原城却已如背后巍峨的群山一样安静下来,即使偶尔有三两的身着藏服的汉子匆忙地从灯影间滑过,也只能更加衬出小城新夜的静谧和寞然。红原的街道并不宽阔,却十分整洁,看不到一丁点碍眼的杂碎。金红的灯光水洗一般,脚下的路似乎也绵软起来,踩在上面,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生怕惊醒了这就要入梦的草原古镇。
红原是个旅游城市,来这里看草原的或是去九寨沟途径这里的旅人很多,找住宿并不容易。好在管家李大美不辞劳苦,把我们喝青稞酒的时间都拿去找旅馆了,最后好歹找到几间房子。大美小美和小帅们住到街对面的一家旅馆,5个大帅就挤在一间屋子里,就着满窗户绯红的霓彩,一边喝青稞酒一边张罗着开始斗地主。
他们斗地主,我买码,每一把都有输赢,每一把都有评价与感叹。手捏着一张红桃8,我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错落感受。一时间我有些难以辨别,我是在一个与我寻常生活格格不入的时空点上做着习以为常的事,还是在用一种习惯的生活方式去贴合、去应证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或者说,我是因为多年来习惯的生活轨迹与存在形式而使自己的触觉越发迟钝,还是因为这奇妙的邂逅而有了更多的感悟与神思?眼前的一切让我越来越恍惚,捏在手里的麻木的熟悉与冲出血脉的疼痛的陌生,就在这一刻圆满地分佳节又重阳裂,协调地冲突,仿佛镶着红原迷幻的霓虹灯光的吴大帅的半张脸,温馨、自然,又有种遥不可及却触手盈心的伤感。
青稞酒在光影下泛着摄人的橙黄,而我却抬头迎向草原小镇这满天的柔红。
挨近凌晨的红原,安静得像个入梦的少女。窗口望去,街道、广场、高楼或土房,都耷拉着头,任满城的灯光给她们的梦境披上华丽的衣衫。满城都是灯光,满城都是笼在朦胧睡意中的柔红的向往。我不知道这些灯光,这些灯光下荧荧闪烁的楼房与树木想跟我述说什么,但我依然看懂了所有的心事,看懂了她们华彩外衣下的寂寞,看懂了她们美丽容颜下的情怀,也看懂了她们俏然独立于这群山之下灯彩之上的温馨自然,又遥不可及却触手盈心的伤感。
微风吹过,光影中的小镇随着我杯中的橙酒摇曳多姿。入夜的红原,在梦境边缘睁眼望我,微微笑着,沉默不语。仿佛我爱恋几生的姑娘迎我而来,仿佛讳于红尘的清丽女子,在越来越凄冷的夜风中嫣然俏立。我看到了她一肩的落寞与幽怨,更看到了她满怀的从容与安然。
(6)从红原到若尔盖
上午9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许是头天过于兴奋和劳累,或是久未这样早起,头有些痛,脑子里混沌着,看着物什听着声音都恍惚有些顿挫,宛如用久了的唱片,费力地转动,才能挤出一点拖泥带水的明朗。
用冷水洗过脸,趁他们喝牛杂汤时我最后一次端详着红原城。小镇也是刚刚苏醒的样子,慵懒地温和地看着我,看着不紧不慢在阳光下走着的藏族汉子。宽旷整洁的广场几乎不见一个人,广场顶上高矗的红旗慢吞吞地摆动,旗竿细长的影子投射下来,把偌大的被阳光染成玉白色的地面剪出一条笔直幽黑的镶边,又像一根长篙刺进了白花花的湖面。而窄瘦的旗帜偶一飘摇,像在与刚刚欣然睁眼的小城打着招呼,又似沉静凝思的少女耳际的鬓丝,轻风一撩便娇涩地巧笑,让人的心无端地澄净温润起来。
我们就要告别红原,或许再也不会来到这里。眼望狭小而光洁的街道,心里涌上了深深地眷恋。但我的惜别是明媚的,陪我一夜的红原并不会带给我一丝的惆怅。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属于自己的真实的快乐忧伤,我有我的,她有她的。就算从此便作永别,但我的心里早已经记住了红原,记住了这个恬静淡然的遗世佳人。我想,她也一定会一直记住我,记住有一双眼睛曾在这落寞的夜色里深情凝望。
汽车迎着阳光跑起来,很快就看不到沐在金辉中的红原了。挥挥手,跟那一朵初起的红云道别,我们的车队向若尔盖进发。
从红原到若尔盖的100多公里,或许是我经历的最美丽的一段路程吧,我们时而朝着绯红的云霞飞奔,时而又被漾满山野的花浪吸引,惊喜地停下脚步,把自己变作一只帆,在绚烂的花海中迎风徜徉。浩淼的天蓝在头上,同样浩淼的草原绿在身旁,成群的牦牛和骏马,黄黄黑黑地在远处弥漫,似一曲轻歌的行板,蓦然抹了一弦厚重的鼓音。随处是白羽黄翎的鸟儿,叽叽叫着,尖嘴衔着霞光,从我们车前一掠而过。
“炖母鸡炖母鸡”,路边的藏族小孩挥舞着长袖,大声跟我们打招呼。头天在月亮湾就学会了这个词,“炖母鸡”就是藏语再见的意思。“炖母鸡炖母鸡”,我和小美们把手伸出窗外,跟这些衣衫旧陋却两眼放光的孩子们道别,也跟一路追随着我们的潺潺溪流道别。
这是一段从容的旅途。我们且走且停,且行且歌。在这碧峰交夹绿草盈天的悠长路上,我们都恍惚成了陶然云水间,乘风欲醉去不知今夕何夕的魏晋游士。一座山便是一张琴台,一簇草便是一柄古剑,一溪水便是一晌酣醉,不羁形状,意气风发,只差了一钩镰月撩拨散舞在高原风中的鬓发。
没有明月,也不打紧。看那满山满坡的花儿,红的似火,白的胜雪,妖妖娆娆地盛开,轻轻巧巧地招展。花香沁入肺腑,我们好象也成了这青山上的朵朵野花,忘却了凡俗的羁绊,只等又一阵风吹来,便要融进那青黛的烟谷里。
车队在又一处花团锦簇的山坳边停下,还没等我们下车,那一片心醉的红就逼了过来。红灯笼!眼前是一大片低矮的树丛,暗绿的阔叶间缀满了豌豆大小的通红透亮的果子,密密匝匝铺天盖地,仿佛红珊瑚在山谷间流光,又像无数细小的灯笼,在绿色的山腰熊熊燃烧。女儿采了一大把,捧在胸前,小脸也像一盏柔红的灯笼,在清凉的山风中熠熠放光。
“紫铃铛!”李大美哇哇大叫,她抱着一大束细碎紫花,兴奋得坐在草坡上。这些紫色碎花细如绒羽,柔柔弱弱,花瓣似残似缺,但细看却圆润饱满,舒卷叠重,幽幽的紫一层层泛过来,凝目望去,恍如溯进了神秘的梦潭,让人神思遐想,凝噎无语。风吹过来,花儿一波波漾开,那一片深邃的紫浪优雅地起伏,仿佛千千万万细弱的铃铛一起吟响,就连青山也和着微风迎着妙曲翩跹起来。
极目都是蓬勃的野花,极目都是蓬勃的生命。青山无意炫耀,却收获了满怀的灿烂与盎然。在这少人问津的无名幽谷,在这遍地缤纷的宁静山坡,我在刹那间看到了喧嚣尘世的另一面,我在燃烧的红灯笼与蔓溯的紫铃铛之间,看到了生命的另一个侧面。
(7) 九曲黄河第一弯
中午时分,车队驾近了唐克。这是由红原至若尔盖必经的一个小镇。唐克镇很小,似乎一伸手就能把它攥个满把,但因为处于红原、若尔盖以及九曲黄河第一弯的要道上,镇子人稠马密热闹非常,不再是先前草原清冷宁静的景象。只是时至正午,高原的阳光火辣辣照射,小镇显得慵懒而疲惫。许多玉白色或金黄色的庙宇样的小楼参杂林立,在阳光下显得矮小臃胖,好象把头缩在影子里懒懒地睡着了。刻印着藏文的幡旗也耷拉着脑袋,没有兴致理睬我们。来来往往的藏人不论男女,大抵穿着一色黝黑或暗红的长袍,也大抵有着一色黝黑或暗红的脸,面无表情地在烈日下拖拉着身影,只有在汽车间穿梭的小贩,卖力地兜售瓜果汽水和牛角弯刀之类,他们的叫喊给这沉闷的街市添了几分生气。
唐克镇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要去的是若尔盖。而在这之前,我们是一定要先去10公里外的闻名遐迩的九曲黄河第一弯看看的。
出了小镇向左,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延伸在眼前,路的那头就是传说中的黄河第一弯。这一路,比起上午那山青水碧草长花飞的景致又有些不同。沿途不再是五颜六色的诱惑,各色的野花逐渐稀落,接天的草甸也不再是一味的透心的青嫩,而是糅入了几许橙黄,仿佛一块巨大的柔软起伏的绿色画板,轻轻抚过一层黄色油彩,在天幕下荧荧泛光。少了些缤纷的撩拨与逼视,视野更加开阔,连周围的山峦似乎也悄悄地退远些了。山顶的线条依旧柔软,缕缕青黑的山线勾出蓝天的轮廓,圆润得仿若小提琴婉转迷离的绵绵细语,又悠长得好似嵌在心上永不止歇的对往事的幽幽思念。山脚却湮没在浩瀚的草丛中,与那无边的青黄模糊成了一片——哪里有什么山脚,所有的山都浮在绿浪间,风一吹便摇摇晃晃,就像随时都会凌空而起,扑进我们怀里,扑进蔚蓝的天空。
汽车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群峰约好似的匆匆谢幕退场,远远地隐在百米开外苍茫的云雾间。我们走在高地,周围一片空旷,只有几块嶙峋奇异的巨大山石屹立在道路两旁,像是路标,指引我们的车队盘上了最高的那处山岸。
我们走下汽车,踩着就要及膝的茂密的草丛前行。没有多久,我们已经登上了一道山崖。扔掉羽绒服,我们奔向了崖谷,九曲黄河第一弯的盛景,就在眼前画卷般展开。
对于所有的名山大川,我总是心怀深沉的敬意。每一处我未曾拜望的胜迹,都是我心里的一处神坻。更何况是黄河,从我懵懂晓事以来就时时听到时时提起的深印在血液中的母亲河。此刻,这条承载着比两岸青山还要厚重比蜿蜒白水还要深远的悠久历史与丰富象征的河流,就静静地横亘在我的眼前。眼望缓缓流淌的黄河,一种壮烈与庄严油然而生,我仿佛站在时空的交汇点上,站在过去与未来,现实与梦想的风口之间,久久伫立,沉默无语。此刻的我,多想自己是一座青山,是山上的一棵草一束花,成为这凝固的永恒的天地间的一份子。
没有奔腾咆哮,没有浊浪滔天,眼前的黄河静静地静静地,在这午后高原的阳光下优雅地舒展。就像一个恬静的少女,在微风卷帘的自家花园里小憩,浸在温馨宁静的轻梦里,任谁也不会搅扰了她的安详自在。
河水很清,阳光照映在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镶满细碎金鳞的玉色丝带,在我们面前徐徐舞动。山崖很高,河水很缓,乍看黄河似乎是静止的、凝固的,似乎跟那围绕着它的群山,跟那群山上密密匝匝的树林,跟洒在山峰挂在树尖映在河水上的时间一样,都是静止的、停滞的。但仔细看,就能看到河水的流动,看到那虽然缓慢但却坚定的不屈不挠的前行。屏住呼吸,就能感受一种宏壮,就能体会到磅礴的力量。看吧,不息奔流的何止是河水,那山,那树,那天,那地,都在呼啸着轰鸣着,浩浩荡荡向着前方涌动,席卷着茫茫天宇间的万物,席卷着匍匐在天宇间的所有生命符号,席卷着喧嚣的欲望与渺小的梦想。优雅,从容,却义无返顾,不可阻挡。
(八)马背上的踢踏
离开这座山崖,顺着盘山公里蜿蜒而下,不到10分钟就来到了黄河河滩。游人不少,但因为河岸的辽阔和山崖的宽远,人散在四野,稀稀落落,倒并不觉得拥挤嘈杂。河水很浅,很清,好些地方凸出了灰褐的河床,远望去,像许多古怪的生物在水流间探头探脑。据说这里正经受着几十年不遇的旱情,几近干涸的黄河,是好多在这里长大的藏人也不曾见过的。河水缓慢地流淌,被星罗散布的巨大石块和泥滩分割成股股细流,绕了个圈,又汇集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前行。
俯下身,能清楚地看到水下因为长年累月的冲刷而变得光滑平整的卵石和泥沙,水覆在上面,水蔓过它们,发出清脆的声音,又像在一波一波地泠泠地闪光。有些松散的沙粒,被水流卷带着翻滚,停停走走,像小孩子在走路,时而跳跃着奔跑着,时而又停下来,调皮地歪着头望人,扯也扯不动。这光滑的卵石和柔软的沙地像在偷笑着望我们,召唤着我们脱下鞋子卷起裤管,把脚浸进清凉的河水,踩在圆润的石头上,或陷进细密的软沙里,感受一种圆满而惬意的吻合。
一道草岭矗在河边,草岭的背后,是小帅小美们最喜欢的地方,一大片开阔的草地,那是藏人的马场。
小帅小美们早叫嚷着要去骑马,大帅大美们则更想顺着黄河到远处的纪念碑去参观。讨论的结果,是我带着孩子们骑马,放弃了去那“天下第一弯”的碑前照相的机会。在煞有介事地跟一个络腮胡子的藏族汉子讨价还价之后,两匹一看就营养不良的黄骠马吧嗒吧嗒地被牵了过来。一人一圈,每圈五元,看看漫漫的草场和藏汉脸上鬼斧神工的高原红,这价钱还算公道。
刘小帅率先上鞍,腆着小肚皮跨在马上颠颠地起跑。然后女儿也被抱上了马鞍,她极力做出一副潇洒的样子,但我却看到她鼻尖上闪闪的汗水。很快一圈下来,女儿愤愤地说这马太不守信用,居然抄近道,还故意把她的屁股颠得生疼。
轮到我骑了——这可是我第一次骑马呀,可千万别出什么洋相——一边忐忑着,一边用微笑掩饰着紧张,蹬鞍上马。很潇洒地一拉缰绳,却不小心把马鞭掉在了地上。马儿还算给面子,腿一夹就知道开路,低着脑袋慢吞吞地围着藏包走。骑在马上,使劲拉着缰绳,使劲背诵古贤的诗句,让自己不要紧张。古道西风瘦马,古道西风瘦马……马是瘦马,踏的也姑且算作古道,只是这迎面的风,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吹?一路胡思乱想,直到不争气的瘦马踢翻了一只藏包的拉索,我才慢慢安心下来,用力拍拍马屁,开始享受马背上的乐趣。
马悠闲地踱步,不时停下来飞块地啃几口青草,任夹腿扯绳使劲吆喝都扯不动,只好想象着驯马的武则天,想象着汗湿的手上握着金鞭马刺和匕首,对着马屁股啪啪地拍打。瘦马仰起脖子甩甩鬃毛,不像是被这汗流浃背的武则天吓到,斜视的眼睛里更多像是不耐烦,它不屑地一甩脑袋,摇摇晃晃地继续望前走。坐在马鞍上,身体跟着晃荡,眼看周围硕大的白色藏包一起一伏地掠过身后,眼看前方密匝的青草在身下匍匐,终于惬意舒坦起来。看不见脚下,但想来这肥沃的青草和茂密的小花刷刷地掩来,眼前虽是渐欲迷人眼的乱花,身下却定不是才能没马蹄的浅草。马蹄踏在草丛湮没的石道上,提提踏踏地响,狠抽一掌,马儿跑得更快,骑在上面跌宕起伏,伴着清脆的蹄音,我好象在这高原的风中跳起了马背上的提踏舞,自在、洒脱、优雅,只需扯一片白云作冠帽,抓一缕清风当红缨,我便成了弋于莽原之间的游侠,或是舞于红尘之外的清客,披衣散发,快意奔行。无需狂歌,呼啸耳际的风早已绵绵不绝,把这山川把这草原,把这驰走在盎然绿意中的人熏醉过去,不知来路,不问去处,只想幻化成这苍茫天地间清清瘦瘦的一个剪影。
行至深处,信马由缰,马儿似也懂了我的心意,不再贪恋脚下的嫩草,朝着对面的青山扑去。头戴云冠手握红缨的我不再紧张害怕,倒隐隐盼着它就这样飞奔过去,奔到那一片青山前,钻进那一幕青青的屏障中去。身后的呼哨和吆喝却忽然响了起来,马儿一激灵,喷了大大的响鼻,停了下来。回头望去,一个藏汉远远地比划叫喊,黄骠马一抬头,朝着主人跑回去。
还没等我从马背上跳下站稳,藏汉狠狠的一鞭抽向马身,嘴里叽里咕噜地叫嚷。马儿没事似的扭身走开,喘着粗气,低头吃草。我的心却是一紧,好象这一鞭抽在了自己身上。游侠与清客,云冠与璎珞,风发于辽阔天宇和更加辽阔的时间之原上的豪情,被这一鞭子清脆地迸裂。跳下马背,脚踩土地,我的提踏噶然而止。随风传来烤肉的香味,忽然发觉我饿了。——原来,梦想只能在半空中,原来,梦想是要付出代价的。
(9)月光下的恰恰
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抵会有这样一种通病:耽于遥远的不近实际的幻想,而忽略了身边那些切肤的真实存在。它们因为过于熟悉而变得细碎模糊,或者由于经常体味而使人懵懂迟钝,不能察觉感受到这些习以为常的人习以为常的事的美好。好象圄于一个温暖的壳里,浑然忘了那些触手可及的贴切的舒适,总以为外面的世界才更加精彩。这需要一缕光,一阵风,一个突如其来的转身,才能幡然醒悟,才能从那熟悉而麻木的壳里跳出来,重新公正的、客观的,并且更加柔情地面对周围的一切——我所说的这些话,是在若尔盖草原的夜色里忽然想到的。那夜的月很美,那夜的风很柔,那个夜晚,我突然发现在月光下跳舞的妻子,原来是那么动人。
我们离开黄河第一弯,驱车来到若尔盖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车子在类似红原的狭长而整洁的街道上缓慢行驶,一路找寻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饭馆。玩了大半天,大人小孩都又累又饿,没有精神打量街景。
在几棵泡桐围隔起来的院坝,我们意外地看到一家横匾上写着“成都火锅鱼”的饭店。吃了两顿牛杂面,大家都有些想念家乡的饭菜了。鱼贯下车,店老板热情洋溢地把我们迎进大厅,摆杯放碟,点菜喊酒。“我这里有最新鲜的黄河鱼,保准让你们吃舒服。”他地道的成都郊区土话让人感觉亲切。
品一口黄河鱼,分辨不出与在成都吃的鱼有什么区别,但大家都兴高采烈,两大条黄河鱼眨眼就只剩下骨架。我明白这鱼那么受欢迎,并不是因为它本身的色香味,而是因为它出字黄河,所谓物以稀为贵罢了。好多时候,人们所在意所迷恋的,并不是那东西本身,而是附加在它们身上的那些象征意义,这好比爱情,男女的相爱,有时其实是很虚幻的,有时一个人爱上的并不仅仅是其情人,更多的是爱上了爱情,爱上了植附在爱情上的那些甜蜜温馨的想象,并且心甘情愿地在绚丽的臆想中陶醉。所谓爱情总在爱情之外,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吓!又扯到了爱情!我眯上眼呷一口温热的花雕,吐出一根鱼刺。在沉静烈日照射的喧闹饭馆里,我的身体随着杯里摇曳的花雕一起升温。
下午,大美们带着孩子在宾馆里休息,吴大帅不甘寂寞,生拉硬扯拉着我们找茶楼打麻将。1200块,在离家500公里的藏式茶楼,我保持了一贯的礼让,暗怀嫉妒却无可奈何地看着吴大帅低头数钞票,他咧开嘴笑,一张脸熠熠生光,生动得像沐在落日余晖中的远处的皱巴巴的大山。
回到宾馆,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女儿说今天晚上有百年难遇的流星雨,几个孩子强烈要求去草原上看天。于是我们开车出城,在夜色掩映下的大草原上没有目的地行驶。远处传来高亢的音乐,近了一看,原来是藏民的帐篷。白炽灯把那一片草场照得如同白昼,一男一女两个藏人拿着话筒大声吆喝,邀请游客品尝他们的烤羊肉。几个五大三粗的藏汉围着一圈篝火,火堆上架烤着一只同样五大三粗的黄羊,看起来很诱人。一问价格,1200一只,所有人都摇头退去。我瞪一眼滋滋闪着油光的烤羊,摸摸干瘪许多的口袋,伤心地想,怎么又是1200。转回头跟着队伍向草原深处前进。还是等着看流星雨吧,这不花钱。
草原的夜很冷,即使是8月盛夏。呜咽的风吹得似乎整个草原都在颤抖,茂密的尖草簌簌地缩作一团,挤着挨着像在相互取暖。我们都穿上了羽绒服,抱紧身子,矗在黑茫茫的大草原,好象我们也成了一棵棵柔弱无助的野草。
天黑沉沉的,半个月亮在云间探头探脑,若隐若现。但是没有一颗星星,期望中的流星雨看来是没有什么指望了。看大家都有些扫兴,刘大帅提议:“不如我们来跳舞。”这倒是个浪漫的提议,在无边的草原夜色中自由自在地跳舞,管它姿势有多难看,管它有没有人叫好鼓掌,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任性地撒一回野,也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
4辆汽车矩形排列,吴大帅选放了一组最霹雳的音乐,把音响开到最大。4辆车8根灯柱照出一块四方舞台,除了女儿,所有人都成了耀眼的明星。女儿生来腼腆,上不得台面,即使是在我们面前,即使是在她最熟悉的叔叔阿姨和她的伙伴面前,她也不好意思抛头露面。在我的激将计她妈妈的美食计以及刘大帅的马屁计均告失败以后,只好任她走为上,安排她在车里给我们放音乐。
10多个人围成一圈,甩手踢腿,在灯光的照射下张牙舞爪,跟着节奏边跳边吼,用群魔乱舞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特别是吴大帅,使劲扭动着并不曼妙的腰肢,双腿笨重地乱踢乱踏,像是被什么踩了又像是怕踩着什么,两只手却柔软得过分,指东打西,像是溺水的人在绝望地挣扎。刘大帅实在看不下去,喝令吴大帅到阴影里去跳,说是别吓坏了大家。我随声符合:“就是就是,吓坏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嘛。”李大帅厚道地说人家是在跳大神,就这样的姿势才地道,吴小美心疼他爸,怒目声辩:“你才跳大神呢,我爸是在练武功!”“唉。”我甩一个滑步幽幽叹息,“什么武功不好练,偏要练蛤蟆功。”一群魔鬼哈哈大笑,吴大帅跳得更加起劲了。
一曲终了,女儿很聪明地选了首恰恰,这是她妈妈最擅长的舞蹈。自然而然的,妻子成了舞台的主角,我们散布在周围,一边继续随着音乐耸肩扭臀,一边欣赏她的舞姿。抬头、挺胸、吞腹、送步、转圈,挽一个花再挽一个花,妻子熟练地忘我地舞蹈,偶尔面朝灯光,她一脸的沉醉便绽放在眼前,像一朵红灯笼闪射出令人心动的光彩。我想她此刻一定幻想着自己就是那月下的的紫铃铛,风一吹来,眼睛鼻子嘴巴,身上的每一处就叮叮当当地招展,或者就是那风,婀娜、婆娑,忘情地飞舞,与周遭的世界浑然一体。
所有的人都跟着她学恰恰,而我点燃一支烟,退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凝视妻子。看着她飞旋的舞步,看着她开心的笑脸,我忽然有些心痛,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孩子般欢喜过了。我忽然想起许多往事,想起10 多年来我和她一起走过的日子,想起我们一起经历过的甜蜜时光与痛苦历程。这一刻,那些遥远的好久不曾叩问的情节,就在这月光下的恰恰中汹涌而至。我突然有些恍惚的伤感,难道人真的都是耽于遥远的不近实际的幻想,而忽略了身边那些切肤的真实存在么?难道人真的会因为过于熟悉而使拥有的一切变得细碎模糊,或者由于经常体味而变得懵懂迟钝,不能察觉感受到这些习以为常的人习以为常的事的美好么?
(十) 与九寨沟擦肩而过
第2天一大早,我便被一阵奇特的香味唤醒,那是草原古镇清晨的味道,阳光的味道。
就要告别若尔盖,我们准备绕道巴西、九寨沟县和平武,再上成绵高速,经江油、绵阳回成都。时间很紧凑,容不得昨夜尽兴的“魔鬼”们睡懒觉。大人孩子在宾馆通道拖沓着脚步,打着哈欠梳洗收拾,脸上都是疲倦而满足的微笑。
天蓝得诱人,仿佛遥远深邃却又伸手可及的梦境,太阳射下来,房屋的阴影柔和地倾斜,早起的行人走在阳光中,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些藏人身上的彩饰被阳光一照,一闪一闪,似一种并不刻意地招摇。他们走在飘舞着炊烟的街道上,懒散、从容。卖牛杂汤的店小二蹲在店门口用蒲扇使劲扇刚刚燃起的炉子,有人叽里咕噜唤着奔来跑去的草原狗,还有人骑着摩托卷起一阵尘烟,嘟嘟嘟眨眼消失在拐角。望过去,远处的某间店铺正传来周杰伦的《发如雪》……清晨的若尔盖,一如继往地古朴安然,一成不变地踏着自己的节奏我行我素,仿佛宠辱不惊的贵妇,并不因为我们的到来而睁开眼睛或停下脚步。对于这个小镇,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每一天都是属于它自己的。它并不知道,有一个异乡的过客,此刻却在这弥漫着草原古镇清晨阳光的香味中停下了脚步,努力睁开眼睛,让自己在这古朴与现实的协调里,在恍惚与清醒的分佳节又重阳裂中出离感动,超越永恒。
离开若尔盖,车队朝九寨沟县开拔。一路人烟稀少,窗外依然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并不高拔的青山在远处静默矗立,连绵不绝,好似在与我们默默道别。我用相机抓拍着一路追随的大朵大朵的白云,抓拍着一掠而过的成甸成毯的鲜花,依依不舍地跟草原说再见。再见青山,再见绿草,再见,阳光下的若尔盖。我知道也许我再也不会来到这里,再也不会在高原的阳光里打开自己,任青草的干香穿透身体,再也不会在月光下的草原深处翩翩起舞,任夜风的恣意穿透灵魂,但是有什么关系,我来过,我看过这样的蓝天白云,我听过高原清风的回旋低吟,我嗅过这些城市,这些青山,这些小草野花呼吸的气息,它们便在我的身体里深深根植,宛如相念一生的爱人,任时光流逝岁月老去,也依然淌在我的血脉里,眠在我的心上。
时近中午,我们离若尔盖已经很远了,平坦宽缓的草原没了踪迹,两旁的山高峻了许多,仿佛突突突夹道逼来,把车道挤成一条细瘦的带子。山很近,高大茂密的树木错节丛生,一伸手就能摘到几片暗绿的树叶儿。正午的阳光被树林遮挡着,只从繁茂的枝叶间透些零碎的光点,洒在路上,班班驳驳的,风一吹,这些光斑便摇来曳去,像不能安稳的夏午的小憩浅梦,车子碾过去,我好象听到了劈啪的声音,那是慵懒的山路被我们吵醒,咕噜一声,翻过身又安然睡去。
汽车停在一个岔路口,直行是去九寨沟县,右拐15公里,便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景,九寨沟风景区。大帅大美们凑在一起,对前行还是转弯展开了一次隆重而严肃的讨论。李大美说:“既然只有15公里了,不去九寨沟实在遗憾,将来怕是要后悔终身呢。”她的话让很多人怦然心动,是呀,这条岔路的尽头就是九寨沟,我们好象已经看到了彩云绕山青烟泛水的画像,可若真的改道过去,那就和原先的行程计划相违,那就得至少多呆一天了。吴大帅坚持明天一定得回成都,不能节外生枝改变计划,“我只请了4天假,要是明天不回去,只怕以后每天都是假期了。”他愁眉苦脸地说。我们是一个团队,自然要达成合议共识才行,吴大帅咬定不去九寨沟,李大美再是悻悻也无可奈何,最后商议还是按原计划去县城,放弃了九寨沟。
车队离县城越来越近,令人神往的九寨沟就这样与我们擦肩而过。一车人都不说话,唯一喧闹的是我和李大帅嘴边明明灭灭燃烧着的烟头。我想后面车上的李大美此刻也一定沉默无语,她此刻也一定跟我一样,在错失九寨沟的惆怅中纷乱无序。但我的惆怅稍纵即逝,如散在眼前的淡淡烟雾。烟雾散开,我的眼前是一幅明媚的九寨夏景:日沉香烟,风起银芒,山带金甲,水含黛玉。幽蓝的湖面粼粼泛波,厚密的丛林铺盖而下,遮住半面湖水,掩隐在弯谷暗峡中,似不想人打扰的心事,深沉而甜蜜。
意念中的九寨沟美丽如斯,倘若真的亲眼目睹,又该是番怎样的景致与心情?我不忍去想。我不去想,我害怕假如真的去了九寨沟,真的临了那山面了那水,却与我心心念念中的九寨风韵不能吻同,我不想承受“见面不如闻名”的残酷,那该会是多么的失落。我宁愿就这样把九寨沟意想成一个不染红尘的下凡的仙子,宁愿就让它在我的脑海里存在,美成我喜欢的模样,我就喜欢这样,在我的心里画出一个仙境。我想象着,欣赏着,陶醉着,并且按着自己的心意描绘着——若少些色彩就扯一片红云揉碎,把它们匀进潋滟的湖光里;若少些动感就摘几片黄叶,把它们飘在静谧的峡谷间;若少些生气就挽几声莺啼,把它们编成音律,让那一片山一片湖都跃动起来,微笑起来,歌唱起来。
灭了烟头,闭上眼睛,任迎面的风嵌在我的脸上,我的思绪在山野的风中肆意飘扬。把手伸出车窗,掌心指腹都是鼓涨的惬意。我忽然想,没有去九寨沟或许是另一种收获,没有眼见九寨沟的景色,或许我已经游历了更多——“也许,最美的风景总在人的心底,最动人的地方总是那些没有到过的地方,最难忘的情怀总是那些未曾经历的情怀,是这样吗?”
我问风,风不作答。风只是掩面笑着,从我的掌心指腹间,从我明明灭灭的心情缝隙间一闪而过。
(十一) 九寨之夜与肥羊之嗝
黄昏时分,我们来到了九寨沟县。
这是一个川西高原极为常见的,匍匐在丘陵与山谷间的弹丸小镇。太阳渐渐收敛了炽烈的光焰,热浪虽依然盘旋在周围,但已少了些逼人的气势,照射在脸上,并不感觉刺灼。这时正是小镇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大人放学的孩子匆匆走在路上,影子重重叠叠,拖得老长。街道依旧并不宽阔,沿街的店铺有些已经点上了灯,不知何处漫过来的炊烟,夹着扑鼻的香味,在嘈杂的音乐和人声间悠悠荡荡,诱惑着行人。从车窗望出去,夕阳下的小镇风貌尽在眼前,虽然喧闹,却让人感到亲切温馨,所谓红尘气息,我想便当如此吧?
我们下榻的地方,据称是当地最好的旅馆之一,一行人办好手续领到钥匙,纷纷钻进房间小憩,坐了大半天的车,大家都有些疲乏了。
九寨沟县盘踞在山谷之间,即使坐在房间里,似乎也能感受到四周群峰的逼挤,确乎是不用开门便已见山了。此时太阳已经沉进了西天乌紫的云层里,窗外刚刚还明媚的山坡陡然黯淡了下来,黑压压地静默在远方。如果凝神看去,它们巍峨地静立着,不声不响地注视着你,可你稍一晃神,它们就仿佛轰轰地压了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挺括了腰杆,好象一不注意就会被大山掩盖,好象一不注意就会被大山贴将上来,缩成那巨大山峦间的一棵最细微的小草。
晚上8点,我们出去找饭馆。经过短暂的休整,几个孩子又来了精神,蹦蹦跳跳地飞在前面,一路高声叫喊、歌唱,惹得小镇也来了精神,歪着头,半是惊诧半是欢喜地注视着我们。
饭桌上没有黄河鱼,没有花雕,但大家都兴致勃勃,频频举杯。这是我们草原游最后一个夜晚,我知道所有人都和我的心思一样,欣喜中带着留恋,愉悦中怀着不舍。看着两桌狼籍的杯盘,看着一张张神采飞扬的脸,我忽然想,这不正是这次旅行最享受的一刻么?什么美景及得上这一张张被灯黄酒红映照闪光的脸?什么享乐及得上这纯粹的的快乐片段?
九寨沟一夜,安宁舒适,没有纷扰的梦来拜访,陪伴我的是肃立的大山,和飘绕在夜幕里的徐徐清风。
第2天一早,刘大帅就挨着敲门:“起床起床,去吃肥羊喽!”我一骨碌爬起来,不是为肥羊,是为了再看一眼晨光中的九寨沟。太阳比我们起得更早,羞羞涩涩地蹩在两峰的夹角,朝霞中的小镇和我一起美美地伸了个懒腰。风吹来,满山的树叶婆娑摇曳,像晨起少女披散着秀发,阵阵清香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把小镇吸进我的肺腑,我要把这山这树,把阳光下的九寨沟装进心里,带回家去。
刘大帅说的肥羊,在100公里以外。那是一个藏族民俗村,按计划,我们将在那里吃午餐,在那里吃上传说中的肥羊。我们的车队慢悠悠地行驶,一路上不时停下,端起照相机四处狂拍。大帅们凑在一起抽烟,一边看着大美们招蜂惹蝶,看着小帅小美们拈花惹草。接近中午,我们来到了目的地。
所谓藏族民俗村,在我看来和成都的郊外乡下没有多少分别,一样的破檐草房,一样的灰砖厚土,连大叔大婶的模样似乎也没有区别,脸上的皱纹大都一样的盘根错节,嘴角的笑容也一样清澈见底,不同的只是这里的人说着“扎西德勒”。村长看到我们,热情洋溢地迎接过来,递烟倒水不亦乐乎。我想当年的班措卓玛们见到金珠玛米大约就是这情形吧?
“300、300。”村长把脑袋摇成拨浪鼓,“300块钱两盘肥羊,不讲价的。”我们面面相觑,刘大帅果断地决定:“OK,那就300吧——马奶免费。”村长兴高采烈招呼厨师去了,我们坐进帐篷,偷偷咽着口水,憧憬着热气腾腾的肥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忽然阴了下来,一阵猛似一阵的高原狂风突如其来,飞旋着,咆哮着,把帐篷刮得劈啪乱响。帐篷外石桌上斗地主的小帅小美们尖叫着逃进来,一个个瞪大眼睛张大嘴,脸上夸张的线条像是被狂风扯过一般。从帐篷望出去,只见满山的草丛齐刷刷后仰,拼命挣扎,好象不使劲抓牢土地就要被卷到天上去了。乌云在头顶,像一只只巨大的鸟,飞也似的掠过,整个天空仿佛都在盘旋,在扭曲,在翻滚。村长小跑着过来,安慰着惊魂未定的我们:“别担心别担心,在这里这样的天气经常遇到的,很快就会过去。呃……肥羊马上就好了。”
村长这样说,大家才稍微安宁一些。看着村长面不改色的坚毅和远处几个厨师气定神闲按部就班地忙碌,我也不再惊惶,反倒安静下来仔细观赏这难得一见的高原飓风了。
像是约好的,这一阵风刚过去,厨师们纷纷沓沓地端着盘子捧着大碗走来了。肥羊终于来啦!先是每人一碗马奶,然后村长得意洋洋地大手一挥:“请用餐。”所有人低头望向盘子——所有人都睁圆了眼睛。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肥羊?只见偌大的盘子里,横七竖八地堆放着10多具容光焕发的大如蜜桃亮如灯泡的不明物体(我用的量词很贴切,什么一片一块一坨都是对这不明物体的伟岸的不尊重),村长热情洋溢招呼我们大快朵颐,大帅大美们个个面有难色举楮彷徨,只有刘小帅想做个男子汉的样子给我们看,夹起一具放进嘴里,只听吧唧一声,他的嘴巴顿时成了汩汩奔涌的科威特油井,油水山洪似的顺着下巴往下淌。“妈呀!”刘小帅顾不得当男子汉了,一口吐到地上,皱眉挤眼,模样比他爹命令他长跑10圈还要惨烈。
前车之鉴,没有人再愿意当英雄。李大美心疼儿子,赶紧给他喂上一口土豆丝。吴小美全神贯注盯着刘小帅,脸上不自觉的也变得狰狞起来,大有兔死狐悲的样子。这就是期待已久的肥羊?帐篷里一时鸦雀无声。
村长是个厚道人,依然殷勤地劝我们使劲吃,别客气。“奶奶的,这东西吃下去我们也成肥羊了。”我心里暗暗叫苦,听说藏民不喜欢别人不欣赏自己的美食,这可怎么办?刘大帅不愧是当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危难时候不顾个人利益以身作则,夹起一具放进嘴里,故意嚼得吧唧吧唧做响(或者不是故意的,那东西想不吧唧吧唧也难),一边闭上眼频频点头做陶醉状,鼻子里哼哼呜呜的,好象是在赞美这东西的肥美。他一仰脖像吞药片似的,咕嘟一声,长长喘口气,用纸擦擦嘴巴,把着村长的肩膀引向帐篷外:“不错不错,就是稍微有点肥……哎呀,刚才那阵风真吓人呀,这里经常遇到吗?”看他们俩卿卿我我相见恨晚勾肩搭背地走远,大帅大美们赶紧把那些不明物收藏起来,只留两三具,并且随时做好饕餮状,以备村长的回马枪。
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的破灭,期待已久的肥羊竟是如此这般的下场,一行人匆匆忙忙胡乱吃点东西,跑出帐篷钻进汽车,挥挥手跟村长和满口袋的肥羊作别。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好象逃离了那些恐怖的肥羊是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
我也笑了,并且忽然东拉西扯地想起了我经常呆的熟悉和喜爱的某个论坛——那么多人在期待,那么多人在梦想,那么多人好象在憧憬肥羊一般憧憬并追寻着所谓爱情,可是肥羊是什么?真的要尝尝么?
汽车一溜烟开出了村寨,夹道的翠绿掩不住刘小帅汩汩冒泡的油井。我点上一支烟,看着烟圈在眼前弥漫,我听见自己打了一个嗝,肥羊一样的嗝,爱情一样的嗝。
(十二)最后的旅程
离开民俗村,我们踏上了回程。吴小美怀抱一大丛采集的野花,兴高采烈地捏着嗓子唱歌,李小美和女儿也细声细调地跟着唱。几天里紧密的行程对孩子们来说是接踵不断的快乐,纵然辛苦劳累,但只需一丛野花,一片白云,或者一个吆喝着牦牛的藏族孩子,就让他们忘却了疲乏,又遮掩不住肆意的喜悦。
大人们也是一样,这些天所经所见的美景,这些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一幕幕在眼前鼓荡舒展。远离喧嚣的城市,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不去想,只专心爱恋着享受着这平生难遇的异域风情,那种置身平常只在电视和书画里见到的蓝天白云下绿草清涧间的惬意,那种不管不顾放任自己的快乐,让我们宛如漫步云端,美仑美奂,又有些模糊虚幻的失落与伤感。阳光照在两壁的山上,满山的葱郁都染上了一层金晖,遥望着远山朦胧的大意,我也在心里和着3个小姑娘一起哼唱起来:在那东上顶上,升起了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
下了高原,明显感到天气的变化。阳光火辣辣的像是烙在手臂上,迎面的风也带着热浪,火烧火燎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一直在下坡,针松和草甸早没了踪影,山势逐渐平缓,却有更多的奇异怪石嶙峋矗立,把公路挤成一条细瘦的银带。右侧的峡谷下,奔腾着一条不算宽阔但激流汹涌的河,李大帅说这是沱江。
河流哗啦啦地在身旁奔涌,撩拨着被太阳灼烤的我们。选了一处稍微宽缓的谷地,我们下了车,迫不及待地朝河谷奔去。先前湍急的流水在这里突然凝滞起来,河水打着旋扭着身,像忽然迷了路,迟疑着不知道何去何从,可还不容它们辨清方向,又一涌河水哗哗地呐喊着挤过来,把它们拍向河间的一尊尊巨石,泛起一阵阵连绵不绝的白花花的浪子,又朝着闪着粼粼金光的下游漫去。一条1米多宽的支流横在我们面前,水流缓慢,水也很浅,无声地流淌,像纤弱的受欺负的孩子,让人想怜惜地捧上手心。
我们小心翼翼地跳过这条支流,脱下鞋子踩进柔软的沙里。这一片沙滩很宽,沙粒细小绵软,踩在上面,脚心像被温软的海绵包裹着,让人有渴望深陷的冲动。我们更加小心地涉进水中,像阿地力走钢丝一般张开双手,摇摇晃晃地朝河中间那块巨石跋涉。河水扑打着我们的小腿,不知道是殷勤地欢迎我们,还是嗔怪我们扰了它们的世界。终于坐在了河中央的大石上,顾不得被水打湿的裤管,我伸出脚迎着冲来的流水,仔细感受从脚心传来的那种鼓胀的贴合。
河水很凉,绵绵不断地冲击双脚,像有谁拿着柔软的绸布摩挲着,痒痒的,舒适惬意。迎着流水,小腿像桨一样划动,我们身下的巨石就成了一艘大船,披波斩浪地前溯。而流水汹涌不绝,被小桨一阻,激起一阵涟漪,绕个弯又唱着歌远去了。
孩子们有的在清澈的浅水湾捡花花绿绿的石子,有的猫着腰找寻小鱼小虾。有人打起水漂,嗖嗖嗖,宽阔的河面被砍出一层层四溅的水花,很快又平静下来,一漾一漾散开。再看时,水面却似乎与先前不再相似,摇摇晃晃的,好象再不能安稳若初了。就像初谙情事的少女,乍起的心事如涟如漪,却羞涩着不愿被人窥破,只偷偷用眉稍眼角婉转着内心的喜悦与惊慌。
我们坐在水中央,我们坐在清凉的波心,连照在身上的太阳也没那么刺烫了。舒适地半躺下来,半眯着眼望向高天上悬挂的几缕白云,听着水哗哗地流在周围,却感觉时间如一张巨大的网罩在面前,凝固在水面上。思想时而如流水般奔突,我所想念的那些名字那些面容,如飘在风中荡在水里,一波波涌来,他们用我臆想中熟悉或陌生的声音跟我说话,时而又仿佛凝结滞顿,他们的笑容便嵌在这时间之网上,一漾一漾散开,恰如那一湾不复宁静的河水,勾惹着我隐隐作疼的思念。
如此闲适的时光适宜怀念,适宜深深浅浅地想念一些人。但逐渐西斜的太阳却召唤我们该上路了,前方还有别样的风景等待我们。
车子继续行驶,沿途的山越来越稀落低矮,终于没了踪影,我们回到了平原。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江油市的著名风景区:猿王洞。大帅大美们都不想动,依旧由我带着妇孺们爬山。我们坐着缆车上山,高峻的山壁与我们错肩而过,葱郁的树林越来越矮,直到成了身下黑黝黝的一片,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白烟黛隐约其间,10分钟前需要极力仰望才能看到顶端的高大树木,此刻全成了密密匝匝的小蚂蚁,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步移景异,人生的道理又何尝不是如此?对同样一种事理的认知,站在不同的角度,有着不同的立场,所看到所理解所坚持的就全然不同。而要做到窥全豹,要做到公正不倚,就只有移移步子,换个角度,站出固有的圈子去面对,而要做到这点,难道不首先需要怀有一颗善感而宽容的心么?可是善感与宽容,却越来越如干涸沙漠里的绿洲,难以企及了。
下了缆车,再攀登数百级石梯,眼睛一紧,情人桥悠悠荡荡豁然挂在眼前。这是一条高悬于两峰间的狭窄的铁索桥,长约百米,宽仅两臂,踩上去铁架嘎吱作响,让人心惊胆战。孩子们比我胆大,冲锋似的跑上索桥,我也只好硬着头皮亦步亦趋。一摇一晃走在桥上,下意识地攥紧护栏,我竟不敢低头下望。不用下望,在耳边鼓来荡去的风已经提醒着我这是在半空中,“要是失足掉下去,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到底”,我心里嘀咕着,盯紧对岸,只盼这该死的索桥快些到头。
终于一个箭步跳上岸,孩子们早都围着一面石壁听导游讲故事。传说在几万年前这里有一个猿王,他统领着一帮喽罗住在这壁的山洞里,一次他发现对面山中来了个仙女,一见钟情,从此不可收拾。猿王为情所困,勒令手下连夜修建一座铁桥,方便他泡妞。于是有了这座铁桥,后人美其名曰情人桥。传说总是美丽的,我却因未定的惊魂而挑出许多破绽:猴子怎能爱上仙女呢?难道是古版的《金刚》?仙女为何不自己飞过来呢?莫非她是没有翅膀的天使?没有塔吊和脚手架怎么建桥呢?可是猿王借了马良的神笔?再说情人桥这名字也不妥当,情猿桥怕是要合适些……
我还在胡思乱想愤世嫉俗作邓建国状,孩子们已经蜂拥着朝一群猴子跑去。擦擦汗水,回望依然一晃一荡的铁桥,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偏执与刻薄:不该因为自己的胆怯而置疑传说的美丽,人家猿王每天要来回跑那么多趟也不容易。
猿王洞是一个巨大的钟乳石溶洞,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便在了这里。它的大门天然自成,活象一张血盆大口。门口盘踞着上百只猴子,吱吱呀呀叫唤着,觊觎着我们手上的花生米。我们毫不吝啬,把所有的花生连同塑料袋一起献给这些猿王的子孙后代,跟着漂亮导游钻进了溶洞。
刚一进洞就顿感寒气袭人,一门之隔,竟恍如两个世界。洞内幽暗无比,各色彩灯挂在石壁上,把千奇百怪的巨石映照得光怪陆离。圆形的钟乳石光滑如盘,手摸上去又滑又腻,沁骨的冰凉;更多的石笋倒挂下来,似数不清的玉针,光影下闪耀着寒芒。细密的泉水无处不有,无孔不出,顺着四周的石壁丝丝缕缕地沁下,几汪泉潭摇曳着,水滴溅进去,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让人不由打几个寒战。溶洞内怪石林立,自然天成,我们都忘了说话,瞪大眼睛惊讶于造物的神奇。当真是人工天可造,天工人不如啊。
出了溶洞,好一阵我们才能睁开眼睛。天就要黑了下来,我们顾不上再逗弄猴子,匆匆忙忙拾阶而下,坐上缆车下山了。
山下几个大帅还在如火如荼地斗地主,看我们满头大汗的下来,都连声说辛苦辛苦。看着吴大帅灰头土脸的样子,我知道他又输钱了。“不辛苦不辛苦。”我猜此时的吴大帅一定后悔没有去情人桥荡秋千。
夜幕降临,汽车发动了,我们在夜色里飞速赶路,我们要赶回家去吃上一顿热闹的晚饭。车子在飞驰,扑进车窗的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这风里依然裹夹着喧嚣与嘈杂的气息,这风里依然裹夹着终日上演的令我们熟悉而麻木的红尘悲欢,可此刻的我们都贪婪地深呼吸,想把这风吸进身体里去。是啊,异乡的风再清凉,草原的月色再秀美,我们也渴盼着快快回去,渴盼快快回到那个闪耀着灯光蒸腾着热浪拥挤着人群的熟悉地方,那里才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