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

一直以来，我想记下一些往事。曾经经历的，在心底刻下深深烙印的往事，是成长的过程，是永远翻不过去的属于自己的诗笺。那些因为年轻而简单纯净的日子，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青青涩涩地，如蓝天下的干草香味，奔涌而来，让我不自禁微笑起来，有些须惆怅，更有太多欢欣。比如童年时放飞邻家姐姐帮我做的风筝，少年时在金灿灿的菜地里对着夕阳唱歌，还有我的初恋。

我的初恋和所有人一样，单纯，美好，没有一丝儿杂质。但是或许有些离奇的是，我不太容易定位我的初恋，因为我不知道，那两个几乎同时出现的女生，谁才更应该算准确意义上我的初恋。她们，一个叫小念，一个叫英姿。

小念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小念从外地转到了我们班。小念很漂亮，很矜持，很少与同学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班上的女生好象都不怎么喜欢她，我想可能是因为她个性太强，过于独立的缘故吧。但奇怪的是，她对我很热情，我和她在一起时，全然感觉不到别的女生对她评价的高傲、冷漠。有一段时间我忙于和几个同学创建学校的文学社，总是加班加点地为着我们的梦想奔忙着，小念也经常和我们在一起。虽然她不会写诗，但她总是自告奋勇地给我们准备晚餐，饮料，并且和我们一起去学生会、教务处联络，筹划。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起小念来，而且我感觉得到，她喜欢我。

之后，小念就和我来往更多了。我们经常在放学后，很有默契的留在教室，谈理想，谈学习，或者她请教我怎么写文章。可每当我侃侃而谈的时候，却经常会忽然停顿下来，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闪着光彩，在盯着我出神。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我感到尴尬，气氛一下变得微妙起来。这个时候，小念就会嫣然一笑 ，把眼睛移开，低下头去。

顺理成章的，我们“恋爱”了。现在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我们的恋爱情景，就是两个人用眼神约定，悄悄溜出晚自习的教室，在学校背后那条500米长的河边小路来回散步。两个人隔着将近一米，谁也不好意思主动接近。这样的情形维持了两个星期，终于有一个夜晚，在我跟她讲着读离骚的感受时，她低低地说：“我听不清楚，你能靠我近些吗？我…我能挽着你的手吗？”我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见我发窘，她倒突然大方起来，噗嗤一笑，说：“看你这样子，傻乎乎的。哎，你不会觉得我轻浮吧？”从此以后，我们终于并着肩散步了。

有一个冬夜，整个通宵我和小念在一起，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安心地从容地在一起。那个夜晚冷极了，我们都没有回家，我们在那条河边的田埂上坐着，说了一晚上的话。那些话到现在我已经不记得一句，只记得那晚她的红色羽绒服，象黑夜里的火焰，那么鲜艳，那么温暖。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灯光彻夜照着，微弱的光影下，依稀能辨别出田埂边的枯草，和田地我认不出名字的庄稼。偶尔有一两只不怕冷的昆虫从光影间一跃而过，逃进到黑幽幽的田野深处。起风了，小念冷得抱起了双肩。我犹豫着是否脱下衣服给她披上，但还是不好意思过于亲昵。小念看出了我的心思，把头靠过来说：“我没事，我不冷。你给我唱歌吧，我喜欢听你唱歌，你唱给我听，我就不冷了。”那个夜晚我唱了多少首歌？我已经忘了，或许那些偷听的枯草庄稼昆虫还记得吧？

老实说，那样熬一个通宵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容易到了天亮，我已经很有些委顿了。可是小念却神采奕奕的，在回学校的路上还给我买了一大口袋热乎乎的包子。课间操回来，我惊讶地发现文具盒里有5块钱，还有小念的一张纸条——冷吧？累吧？下课去买点热东西吃。谢谢你的歌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和小念的爱情维持了一个月，因为学习的紧张，因为害怕被老师发现，更因为英姿的出现，我们的爱情很快夭折了。

好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偶然经过她家所在的单位，问起小念，门卫说：“小念呀，她嫁去德国好几年了，你不知道吗？……”

是呀，我不知道，那么多年来我没有小念的任何消息。甚至通常我已经不再想起小念的名字，但是，当我静下来想着从前，想着我那最初的爱情，心就逐渐变得湿润起来。我是多么感谢她，多么希望我第一个喜欢过的女孩能够一生幸福啊。

英姿
英姿没有小念漂亮，也不象小念那样对我热情主动。所以当时我最好的朋友知道我在和英姿恋爱时，很诧异地说：“你没病吧？什么眼光！”。我说不上英姿什么地方打动了我，或许是因为她的文静，或许是因为她眼神里的那种忧郁，让16岁的我很快就“移情别恋”，并且这份感情断断续续，竟然持续了两年多。

我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和英姿接近的那一幕。那是个晚自习前的空歇时间，因为第二天要给文学社写篇发刊物词，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回踱步，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浑然忘了周围的一切。当我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英姿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位子上，正专心地看着我，为了掩饰失态，我回了她一个微笑，没想到的是，她也对我微微一笑，而眼睛依然望着我，并没有半点回避。

后来我才知道，英姿的父亲和我父亲是中学同学，因了这层关系，和英姿也就接触得多了，并且在我年少的心里有了些想护着她的心思。接触得越多，就越来越感觉到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孩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很特别的东西。英姿成绩很好，尤其是我极厌恶的数学，对她来说似乎没有做不出的题。我经常去请教她，那些我看着就头疼的歪歪斜斜的字母和公式在她笔下三下五下就理出了头绪，羡慕极了。英姿则很喜欢看我的作文，文学社的刊物她每次都问我要一份。我知道英姿很内向，有些忧郁，一次就写了首诗送她---冰凉的故事/有谁在耳边述说/听不清/不管的走过去/走过去/并且不要在心的边缘/筑起一道护篱的忧愁。
我记得英姿收到这首诗时的兴奋，记得她那时看我的眼神，那眼神，很深。

我们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那时的我们，单纯得象一张白纸。我们经常写信给对方，却从来没有说一句我爱你；我们经常很默契地一起回家，却总是一个在街这头一个在街那头；我们经常在坐在一起谈天，却连手都没有牵一下。就这样，日子悄悄地，却飞快地过去了。

转眼到了毕业的时刻，英姿要回她的家了。分别时刻，我送她上车。我们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亲昵的举动。那辆公共汽车为了等乘客而迟迟不开，我就在车下望着她，她也在车上望着我，我们就那样久久凝视着。那一瞬，永远铭刻在脑海里。

大学时我们在一个城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来往却渐渐少了。在那个易动善变的年龄，那样一份爱是很脆弱的。逐渐的，和英姿几乎没了联系。只是我的日记本里一直夹着她的一封信 ，我一直记着她的那句话：风雨过后，我们能看到彩虹吗？

风雨之后，我们能看到彩虹吗？直到好多年后的一次同学会上，我才知道了答案。那天，老班长打电话问我能参加同学会吗，我脱口而出：“英姿去吗？”老班长惊呼一声：“天哪，你怎么和英姿问得一模一样？！”同学会上，大家拿我和英姿起哄，一定要我们喝交杯酒，我窘得不行，英姿倒大大方方地拿起酒杯：“来，喝给他们看！”。后来，英姿要提前离开，大家又起哄要我送她。我送她到楼梯转角时 ，英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站着别动。”然后，她把头靠在我胸前，轻轻地搂了我一下，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

谢谢你。我想更应该是我谢谢英姿，她不仅让年少懵懂的我感受过喜欢和被喜欢的甜蜜，让那时的我澄净安和，让我的回忆变得生动鲜活，更引导了我把当初那份朦胧的爱恋变成了纯洁的友情。

以后的日子里，我和英姿经常联系，打电话问候几句，或者找个酒吧坐下，说说心事。在去年的秋天我因为某个原因最难过的时候，英姿经常陪着我，一边安静地听我说话，一边给我倒酒。有一次在她家里，我们说话到很晚，她看我颓废的样子，语气柔柔地说；“你乖乖坐着，我去给你煮杯牛奶”。她进了厨房，客厅里放着《失乐园》。忧伤空灵的音乐和那些让我难过的往事涌来，我忍不住泪如雨下。英姿拿着牛奶进来，看见我那样子，心疼的揉揉我的头发，给我递过纸巾，坐在我身边说：“不许哭，听话，把牛奶喝了。要记着，风雨之后会有彩虹的。”

风雨之后会有彩虹的，即使我们看不见。但在我的心里，会有一弧彩虹，在《失乐园》的音乐里，在热气腾腾的那杯牛奶里，最美的彩虹。

现在，英姿是我很好的朋友，我想，我们都一样会怀揣着我们年少时的那个最美的梦，放在心灵的日记本里。并且把每一次交往，都当作是一场与彩虹的相会。